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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I 药物许可卖什么?

从英矽与 Lilly 的交易和 Isomorphic 的战略,拆解软件、研发交付与资产权利,解释证据交接、里程碑、收入确认和项目组合怎样决定商业持续性。

AI 药物研发公司的模型变得更强之后,客户究竟为什么付钱?一个分子生成得快,是技术能力;一套结果能被另一支团队接手并继续开发,是交付能力;某些权利能被明确许可,是交易对象。从技术能力到药物资产,中间隔着实验依据、权利边界与接手后的开发风险。这几个接口,决定了平台能力能否变成可持续的商业价值。

本文以 Isomorphic Labs 2026 年 9 月 29 日的战略文章为近期切入点,对照英矽智能与 Lilly 在 3 月 29 日披露的合作,以及英矽 8 月 26 日发布、覆盖截至 6 月 30 日六个月的中报。旧公告用于核对交易结构,不作为今日新闻。公司战略和技术案例属于公司自述;合同披露与财务数字也必须按各自口径阅读。近期战略文章;港交所合作公告;正式中报。

一、三种买卖对象,不能共用一套增长逻辑

先把“AI 药企签了合作”拆成具体合同对象。软件授权让客户在约定范围内使用工具;研发服务承诺一组研究活动或成果;药物资产许可则让对方在特定范围内使用相关资产权利并继续开发。三者可以并存,也可以组合在同一协议里,不能画成必然从低级到高级的升级路线。

合同对象客户买到的主要内容规模化需要检验什么
软件使用权按范围、期限和条款访问软件或模型能力真实使用、续约、支持成本与客户自行完成验证的能力
约定的研究交付针对明确问题的研究工作、数据或候选结果交付是否可验收,新增项目需要多少科学与实验人力
药物资产许可按领域、地域与义务界定的资产使用权,以及约定交接内容证据能否接手,权利是否可许可,后续开发与付款条件是否推进

英矽与 Lilly 的公告正好说明了组合合同:一部分是针对某些适应症、处于临床前开发阶段的新型口服疗法,授予全球独占的开发、制造和商业化许可;另一部分是围绕 Lilly 选择的靶点进行多项研发合作。两部分不能全部说成“卖软件”,也不能全部归为某个现成药物资产的出售。许可授予的是约定使用权,不必然转移所有知识产权的所有权、全部训练数据或平台模型。公开公告没有给出完整合同,不能自行补上这些条款。来源:2026-03-29 公告。

这种区分也解释了客户关系的不同。软件可以在约定范围内被多位客户使用,但同一资产的同一独占权利不能无限重复许可。研究合同可能在不断接新项目中增长,却同时增加交付负担。资产合同可以把此前投入积累的成果变成一次交易,但持续增长需要新的可交接项目或既有项目继续达到条件;模型本身可复用,并不自动让每个资产的收入都可复用。

二、模型分数怎样变成可接手的证据包

技术背景不是一句“生成式 AI 更快”。药物设计同时处理许多约束:对目标的活性、对其他靶点的选择性、体内暴露、毒性风险、合成与制剂的可行性。模型可以提出或排序候选;若排名依据与实验体系不匹配,更高的计算分数也可能只把错误方向推进得更快。买方最终关心的是哪部分不确定性已经被数据缩小,哪部分仍要自己承担。

一个便于检查的交接流程有四步。首先,把目标、适应症和需要达到的性质写清楚,否则不同任务的“成功”无法比较。其次,让预测对应到有方法、对照、重复与原始记录的实验,区分计算值、细胞结果和动物结果。再次,检查这些结果在接收团队的条件下是否能重现,并把失败结果与适用范围一并保留。最后,将数据、材料、方法、相关知识产权及使用权限映射到合同承诺。每一步解决一个接口,不能用一张最佳曲线代替整套交付。

这里的“证据包”是本文的分析框架,不是说上述公司的公开合同逐项采用同一清单。药物研究阶段和交易内容不同,尽调范围也不同;化合物身份与合成路线、测定条件、暴露与安全边界、权利来源等,要按项目具体判断。拿到了专利或独占许可也不能直接推定自由实施不受其他权利限制。证据可复核、材料可追踪、许可权限清楚,才使另一支团队能够评估继续投入。

FDA 对临床前与临床研究的说明有助于划清科学阶段:临床前研究回答包括毒性在内的基础安全问题,不能替代人体研究。本文不把这些美国监管说明当作某项全球合同的完整合规标准,而用它们提醒读者:发现、临床前、临床和上市验收各回答不同问题。FDA:临床前研究;FDA:临床研究。

Isomorphic 9 月 29 日的文章描述了把数据、模型、软件与物理设施放在一起的垂直整合方向。其分子搜索展示之后仍要选择化合物、合成并在实验中验证;文章说临床前数据正在帮助公司准备临床开发。因此,计算搜索的时长不能当作端到端研发周期,更不能直接解释为临床疗效或整个项目组合的成功率。这个案例支持“公司在连接设计与验证”的战略判断,尚不能独立证明 AI 贡献了多少临床成功。来源:公司战略与示例。

原创交易机制示意,非实验或交易效果数据。软件使用权、约定的研究交付、药物资产权利与证据包是三种并列的合同对象,不是必然升级的顺序。图中只展开药物资产许可:证据和知识产权尽调核对证据、权属与许可权限;合同定义许可范围、地域与双方义务;买方按合同分工进行下游开发、制造和商业化。三类付款分别审视:首付款需核对支付条件与实际到账;开发、注册和商业里程碑取决于约定触发条件;销售提成取决于约定的销售口径与条款。标题总额不能直接视为现金到账或当期收入。签约、交接与履约、会计收入确认是不同判断,现金和收入的时点分别核对。技术效率可能增加资产选择,价值兑现仍依赖证据、权利与下游进展;更快发现不意味着临床成功。箭头表示信息与合同分析流程,不是任何公司的实测结果或必然商业结果。
原创分析示意,非实验数据或任何公司的已实现交易结果。三类合同对象彼此并列,图中仅展开药物资产许可;许可的范围、地域、义务和下游分工以合同为准。首付款、附条件里程碑与销售提成需分开评估,不能把标题总额直接当作现金或当期收入。签约、交接与履约、收入确认并非同一事件;技术效率与临床成功也不能画等号。

三、许可交易重新分配工作,也重新分配上行收益

为什么大型药企可能愿意许可一个临床前项目,而不只采购软件?这是一个能力配置问题。自己使用工具,仍需组织科学问题、实验、知识产权和项目管理;购买可继续开发的权利与交接内容,则可能把一部分早期探索打包交给外部团队。买方可以将其与内部项目、其他许可机会和外包研发比较,而不是只与另一个模型的预测分数比较。

许可方也面对选择。较早许可,可能更早获得约定付款并由合作方承担部分下游工作;保留自有项目,可能保留更多后续价值,却需要更多资本、临床执行与风险承受能力。这不是“许可必然更划算”的结论:保留权利、双方继续履行的义务、成本分担和付款触发点都会改变结果。药物合同不能默认把全部风险转给买方。

Isomorphic 在 2024 年 1 月 7 日宣布与 Lilly、Novartis 的战略研究合作;到 2026 年 9 月,公司的战略文又强调垂直整合和推进潜在药物进入临床。两种路径能够并行,不能据此说公司已经完全放弃合作,也不能说自有项目已经完成临床验证。2026 年 5 月 12 日公司宣布的 21 亿美元 B 轮融资,是融资资本,不能与客户许可收入或已实现药物销售混算;其公告把资金用途指向引擎与管线扩展。早期合作公告;融资公告。

我的趋势判断是有条件的:如果 AI 使提出候选方案的成本下降得快于可靠验证与交接的成本,竞争会更重视能重复产出可继续开发项目的团队。实验组织、项目筛选、权利配置和下游协同的议价作用可能增加。这里的优势来自接手后仍可使用的成果,而不是单纯保密一个模型名称。买方保有临床执行、制造和商业化能力,也会继续影响价值如何分配。

四、标题总额只是付款条件的目录

3 月 29 日公告称英矽可获 1.15 亿美元首付款,后续开发、注册与商业里程碑可使总交易金额达到约 27.5 亿美元,另有未来销售的分级提成。这个披露没有证明这些金额已经全部到账、全部确认为收入,也没有给出每项资产的独立价格或完整触发条件。把交易标题直接叫作“AI 赚到了 27.5 亿美元”,跳过了最关键的不确定性。来源:付款结构。

可以用一个原创的现金账本说明要补哪些信息。按离散期间 \(t=0,\ldots,H\) 记录,令 \(U_t\) 为该期实际收到的首付款类现金,\(M_j\) 为第 \(j\) 项固定金额里程碑付款,\(I_{j,t}\) 为约定条件已满足且该笔款项在该期实际收到的指示量;条件可以在此前满足,每个单次付款最多出现一次。\(R_t\) 为按具体条款计算并收到的销售提成。则合同相关现金为:

\[\mathrm{Cash}_t=U_t+\sum_{j=1}^{J}M_j I_{j,t}+R_t\]

若还关心许可方从当前信息出发的未来经济贡献,需要减去其在该期仍承担的现金支出 \(C_t^{\mathrm{ret}}\),并考虑时点。令 \(D_t\) 为确定的折现因子,\(\mathcal I_0\) 为当前已知信息。金额采用同一币种与期间口径,相关期望存在,可写为:

\[V_H=\mathbb E\!\left[\sum_{t=0}^{H}D_t\bigl(\mathrm{Cash}_t-C_t^{\mathrm{ret}}\bigr)\,\middle|\,\mathcal I_0\right]\]

这只是有限期限 \(H\) 下的分析账本,未包含期限外价值,也不是对任何一笔交易或公司股权的估值。它假设现金分类互不重复,固定金额里程碑可识别;复杂的退款、分期或可变付款需要另行扩展。没有合同细节、实际成本与可信概率,就不能给这条式子填出一个貌似精确的数字。

单项潜在里程碑的期望贡献为:

\[\mathbb E[D_tM_jI_{j,t}\mid\mathcal I_0]=D_tM_j\Pr(I_{j,t}=1\mid\mathcal I_0)\]

所以,标题金额没有提供的关键变量是触发与收款的概率、时间和许可方后续成本。线性期望不要求不同里程碑彼此独立;事实上临床阶段常相互关联。不能给每一步随便填一个行业平均通过率,再假装得到了这笔合同的真实价值。临床条件、买方是否继续投入、合同履约和收款也不是同一种事件。

从买方看,每个阶段都要重新比较剩余研发与付款成本、预期获批后的价值及其他项目机会。分阶段付款在经济上具有随证据推进投入的含义,但合同上是否可以终止、如何赔偿、必须付出何种努力,不能从一条公告推定。付款结构显示风险被分段安排,不证明风险已经消失。

五、可复用技术,不等于可按季度复现收入

英矽 2026 年上半年披露总收入 1.06303 亿美元,其中“药物发现与管线开发”1.03131 亿美元、占 97.0%,软件收入 269.7 万美元、占 2.5%。前一类别混合了不同研发与权利安排,不能全部称为资产许可收入。公司将增长主要归因首付款,并指出新交易谈判与管线交接进度影响该类收入。中报财务报表经德勤审阅,2026 年数字为未经审计数据。来源:中报第 13、25、55 页。

这是一组已经披露的经营结果,但不能据此把半年的项目收入线性外推成稳定年收入。一个团队可以使用同一套模型开展更多项目;模型重用解决的是一部分生产过程,不等于不同项目的科学难度、权利可许可性和交接日历相同。一个大项目的交接提速,可能让某个期间收入上升,却未必意味着接下来每期都能重复同样规模。

现金和会计收入还必须分开。中报注释 3 披露集团上半年随时间确认的收入为 1.05805 亿美元;这是集团合计,不能用来认定某个 Lilly 合同的具体确认方法。IFRS 15 的原则是围绕履约义务及承诺商品或服务的转移确认收入,可能在某个时点,也可能随履约进度确认。签约、收到首付款和确认收入,不是三个可互换的词。中报第 63 页;IFRS 15 官方说明。

判断持续性,应按相同项目批次追踪:何时签约,何时交接或履约,何时达到后续条件,何时收款与确认收入。软件订阅则要另外检查续约、活跃使用与支持负担。两类业务可能互相支持,但只看汇总增长会把交易结构变化、确认时点变化和技术生产率变化混在一起。

六、多项目可以分散风险,也可能共享同一失败原因

资产路线有一个常见推论:平台同时生成很多项目,就能用项目组合平滑收入。但“项目很多”不是独立性的证据。令 \(X_i\) 为相同观察期限内第 \(i\) 个项目的随机净现金贡献,假设二阶矩存在,组合波动为:

\[\operatorname{Var}\!\left(\sum_{i=1}^{N}X_i\right)=\sum_{i=1}^{N}\operatorname{Var}(X_i)+2\sum_{i<k}\operatorname{Cov}(X_i,X_k)\]

即使每个项目的风险相同,只要它们共同依赖一个未验证的生物学机制、同类化学问题或同一合作方的预算,协方差就可能为正。相反,不同适应症、机制、阶段和伙伴可能提供部分分散,但不能只由项目数量推定。上述式子是通用风险分解,并未估计这些公司的真实相关性。

同样需要观察项目存量的质量。签约项目数若不列停研和失败项目,会形成幸存者偏差;短期收入若主要来自少数交接,不能单凭平台的可扩展性证明组合稳定。阶段、权利类型与研发预算不同的项目应分组比较,保留退出项目并记录其原因,才能区分生产更多可用资产与只是启动更多探索。

七、大药企的认可,是交易证据,不是 AI 因果实验

与头部药企签约,是对双方愿意按约交易的证据。它也可能反映特定靶点稀缺、化学与专利质量、对方补充管线的战略、谈判环境或团队既有药物研发能力。无法仅由交易金额剥离出 AI 的增量贡献。一个漂亮的选择性实例,也可能来自项目和展示结果的选择。

若要检验 AI 是否改变了研发经济性,需要阶段与任务可比较的项目队列,把停研、失败与追加验证成本一并纳入。记录从什么起点走到什么验收点,是否包含合成、实验、返工和外包开支;控制团队变化、靶点难度与验证标准,或用预先规定的对照来减少混杂。发现更快、可交接项目更多、临床表现更好,是三个不同的结论,应分别给出证据。本文没有运行药物设计或临床实验,也没有估计这些公司的成功概率。

相反的路径也成立:如果客户已经能有效使用开放或商业模型,且自己掌握验证、知识产权与临床体系,独立 AI 供应商可能更适合出售工具或研发服务。若可用候选变得充足,而后续验证仍昂贵,大药企也可能增强筛选与议价能力。技术效率提高,未必让技术供应商按同一比例获得收入或利润;优势取决于哪一项稀缺能力仍由它控制。

八、未来 6–24 个月,怎样推翻这个判断

我预期值得追踪的方向是:AI 平台的商业评价会更需要项目批次、交接质量与分阶段兑现证据。它不是关于某家公司必然成功的预测。以下指标是建议观察协议;如果公司没有披露,就应标为未知,不能拿合作名单代替。

窗口应追踪的公开证据怎样改变判断
6–12 个月:交接同批项目签约、履约或交接、收款、收入确认的衔接;包含停研、终止及延期签约多但接手后缺少可核验推进,削弱“稳定产出可用资产”的判断
6–18 个月:后续验证伙伴披露的阶段推进与实际里程碑,按阶段、靶点、权利类型比较;区别开启试验与试验结果候选更多却需要更多返工,或后续结果不改善,削弱技术转化判断
12–24 个月:持续经济性新老项目贡献、重复合作、交接与后续研发成本、对少数项目和伙伴的依赖若收入持续靠个别大额交易、相关失败集中,组合规模不等于稳定增长
持续:替代路径软件续约与使用、客户自行验证能力、可比外部或内部项目的交付和成本若通用工具已足以支撑同等交付,独立平台或资产供应商的溢价可能缩小

判断的支点,是技术能力与可交易成果之间的接口。能提出分子、能验证和交接、能许可明确权利、能继续推进并兑现付款,分别需要证明。AI 可以改善其中某些环节;企业选择软件、研究合作或资产许可,决定了改善怎样进入客户预算,也决定了谁继续承担风险。

参考资料

  1. Building a new path to make medicines with AI — Isomorphic Labs · 2026-09-29 · 查阅 2026-10-09
  2. Global pipeline licensing and AI drug discovery collaboration with Lilly — Insilico Medicine, HKEX announcement · 2026-03-29 · 查阅 2026-10-09
  3. Interim Report 2026 — Insilico Medicine, six months ended 2026-06-30, printed pp. 13, 25, 55 and 63 · 2026-08-26 · 查阅 2026-10-09
  4. Isomorphic Labs kicks off 2024 with two pharmaceutical collaborations · 2024-01-07 · 查阅 2026-10-09
  5. Isomorphic Labs secures $2.1 Billion funding to scale its AI drug design engine · 2026-05-12 · 查阅 2026-10-09
  6. IFRS 15 Revenue from Contracts with Customers — IFRS Foundation, official overview · 查阅 2026-10-09
  7. Step 2: Preclinical Research —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· 查阅 2026-10-09
  8. Step 3: Clinical Research —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· 查阅 2026-10-09
利友诚

关于作者

利友诚 · Youcheng Li

北京大学智能学院人工智能专业博士研究生,导师为王立威教授;Isoplex Intelligence(壹索智能)联合创始人兼 CTO。

研究关注医疗人工智能、生成式基础模型、诊断推理与科学智能体。以第一作者或共同第一作者身份在 Nature Biomedical Engineering、Scientific Data、KDD 和 PLOS Computational Biology 发表研究。